阜阳的债

2024年,阜阳最大城投平台,阜阳投资发展集团,资产总额1474亿元,营业收入41亿元,利润4亿元。2024年,阜阳政府拨付91亿元再融资债券资金,用于偿还阜阳投资发展集团到期的有息债务(据联合资信2025年跟踪评级报告)。
经营利润只有4亿,到期债务91亿,偿债几乎完全依赖再融资。评级报告仍然客气地说:”债务负担仍较重,短期偿债压力较大。”

2024年,阜阳GDP 3610亿元,人均GDP 4.48万元,是全国平均的48%。阜阳人均GDP打五折,债务没有。

阜阳市政府法定债务余额1801亿元,全省第2,仅次于合肥,距离债务限额1850亿元,只剩49亿空间。加上城投平台有息债务,宽口径债务总额3156亿元,相当于GDP的87%(据中证鹏元2025年安徽区域研报)。

阜阳宽口径债务率(负债/政府预算收入):1618%,全省最高一档。2024年阜阳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95.1亿元,其中税收收入只有114.3亿元。用195亿的本级收入去对冲3156亿的宽口径债务,就是1618%。即便阜阳停止教育、医疗、公务员工资、社保、基建、公安,把全部财政收入都拿去还债,理论上也需要16年。

钱去哪了
阜阳不是没有钱进来。350万在外务工人员,每年数百亿汇款回流阜阳。2024年阜阳居民存款5339亿元,超过GDP;全市金融机构存款6447亿元,贷款5683亿元。3156亿债务也是真金白银借来花掉的。

钱很多。问题是,钱不会自己长大。

政府借来的钱,修了机场、公路、开发区。民间的钱,主要进了商品房和孩子的教育。两条线分开走,终点一样——多数没有变成能持续产生收益的资产。

先说民间这条线。2016到2018年,阜阳人抢着买房。现在房价跌了。2010年之后,送孩子出国留学在阜阳越来越热。全国数据:2024年意向留学家庭平均年收入45.4万元,平均留学预算52.8万元——预算超过年收入。本科三四年读完,总花费150万到200万。回国第一份工作月薪,多数在8000到15000元之间。取中位数年收入12万,纯回本需要12到17年。

2024年回国求职的应届留学生人数比上年增长19%,是2018年的2倍。供给翻倍,溢价消失。新东方《2024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》的另一组数据值得注意:2024年来自国内普通高校的意向留学者占比从49%升至57%,”双非”院校学生占比创十年峰值。也就是说,超过一半的中国留学申请,是国内普通高校的学生通过出国寻求学历升级。

阜阳更是如此,绝大多数孩子出国留学不是因为成绩好,而是因为高考没考好。留学想弯道超车——用钱买一条绕过高考的路。这跟政府借债修机场是同一个逻辑:不走积累的慢路,走凭证的快路。快路的尽头通常不是路。

房子至少还在阜阳。留学的钱不在:上海打工→汇回阜阳→汇到悉尼交学费→人回阜阳,钱留在了外国大学的账户里。

房产和文凭,如果只是凭证——只用来证明”我有”而不能持续产生收益——就跟基建一样,花了大钱,冻住了。它们不能像真正的能力投资、技术积累、企业经营那样能持续产生复利。

政府的钱和民间的钱,都在追逐当时的共识方向,买入不产生现金流的资产。

百姓竟然和政府殊途同归
因为跟风。

当一个投资行为变成群体共识,它的回报率一定已经接近零。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,恰恰是最不值得做的。

但在阜阳,不跟风几乎不可能。

明清以来,阜阳整体上是一个官强民弱的社会。精英阶层的主要上升通道是做官,不是经商。跟徽州相比,阜阳没有长出大规模的宗族商业网络。

这不是说阜阳完全没有民间经济——太和的医药产业是全国最大的医药集散地之一,单是华源医药一家公司2023年营收就超过160亿;阜南的柳编出口到一百多个国家。这些都是民间资本自发长出来的,没有政府规划,靠的是几十年的市场积累。但这些是例外,不是主流,很难举出更多,阜阳的主流资金配置,从政府到家庭,仍然高度集中在少数共识方向上。

官强民弱导致两个结果:第一,政府成了投资的主角——民间产业资本不足,只能政府上;第二,普通人习惯跟着政府和潮流走。

跟风不是懒,是理性。在一个缺少民间商业传统的社会里,独立探索的预期收益太低,失败的成本太高。跟着潮流走,亏了至少大家一起亏,我蠢的风险社会化成了世道艰难。

温州跟阜阳一样穷,但温州有手工业传统和海外侨乡网络,改革开放前又长期缺少国家资源投入。温州人被迫自己想办法。几代人下来,”自己判断、自己承担”变成了集体经验。

阜阳相反:政府从来没有缺席,但资源从来不够。存在感足够强,强到普通人觉得”跟着走”是合理选择。但政府的钱又从来不够把事情做成,依赖已形成,能力从未兑现。

民间产业资本不足→政府主导投资→投资集中在共识方向→方向过热→没有足够多的人从中学到”应该独立判断”→继续跟随下一个共识。

九十年代的共识是大京九、大机场、大电厂;两千年代的共识是开发区;2010年代的共识是房地产。2020年代的共识是送孩子出国。每一个单独看都有道理,加在一起就是资金反复涌入同一类资产——看起来确定、实际不产生持续回报的资产。

缺即时反馈
阜阳的问题不是3156亿的债务,债务是结果。

阜阳居民存款5339亿,超过GDP。钱就在那里。问题是它不变成能持续赚钱的资本。

出路是什么?买房不是。学历不是。任何被统一指出的方向都不是。出路没有统一答案。只有一个条件:反馈快、责任清晰、后果自负的环境。

当官、买房、考学是阜阳的主流叙事——有一个共同特征:反馈周期极长,责任极度分散。当官几乎没有真实反馈,做错了可以用语言遮盖。买房的反馈五年十年之后才来,来了已经晚了。送孩子留学的反馈更慢——毕业回来发现文凭不值钱,钱已经花完了。

反馈慢的社会不产生纠错能力。没有纠错能力,就只能跟风。

做生意赔了是自己的钱,写代码崩了是自己的bug,种一棵果树死了是自己浇错了水。这些事的共同点是:反馈快,后果明确,骗不了自己。纠错能力只在这种环境里长出来。

阜阳不需要一条统一的出路。需要的是大量这种”快反馈、自负责”的微环境。允许更多人在更多方向上尝试,其中多数会失败,少数会长出自我生长的奇迹。

来源公众号:刘韧